旅途点滴

  • 时间匆匆又一年,跨入44岁的928未留文,因为老爸老妈来到我身边了。照顾着他们的日常起居,即便忙碌,嘴角都挂有笑意。Nonchi离开后,我慢慢习惯了把日子倒数地过。当你直面人生有始有终之后,更加让你对此刻的生活心存感激。每周能够回家与爸妈吃饭聊天的次数,的确是吃一次少一次。但是还有什么比这个时刻更能感受到幸福满溢呢?日常24/7的工作强度,是换取这幸福时刻的代价,值得的。 最近常常庆幸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及时止损,把空置的办公楼卖掉,置换了可以带来现金流的公寓。财务布置得当,父母才能无忧地搬过来,我在买单的时候才有底气。回想起来,上半年,的确是一个坎。虽然是正确的选择,难免自我强加地认知成为被迫放弃:我的建筑办公室丢了,是不是也暗示:我的建筑梦也丢了? 21年夏秋之交,我在国内游走了三个月,踱明白了日后的路。说是为了活下来而作的聪明选择,似乎是更心安理得的说法。然而内心的羞耻感、背叛感紧随左右,令我不再翻看任何建筑相关的文章,刷到的,都会直接翻掉。 十几年没有见到的冤家马老师,近日再遇。他对我说的第二句话竟然是:“涂洛雅,做住宅浪费了吧”。说“浪费了”应该是行业内瞧不起住宅建筑师的普遍认同。可惜的是,我也不能脱俗。没有心痛自己,而是诧异于偶然而得的“认同”。四十岁前,一直在为理想而活。四十岁后,理想似乎找到了更加具体的模样:成为一个能控制自己时间的强者。只有有了经济支持,才能在自己想要的时候,跟想在一起的人,做想做的事情;才能用自己想要的方式守护家人,才有心心念的自由。 早早把父母的移民表格填好,时候一到就按键提交。时不我待,没有焦虑,但每一天都当是最后一天来活。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句话是你对亲人们说的最后一句。所以,每一次,都要认真地道别。

  • 你,就像我染上就无法治愈的慢性疾病,周期的。未曾想,当时一口气买了三年的博客域名,为自己存留小小的空间,更是照顾到了自己这不定期的发作频率。翻一下上一篇短文的时间,那是一年前的十月了。频率好像在减少,周期好像在变长吧。也许,这就是病情好转的迹象?转念一想,也许也是因为这个慢性病,我还有用中文文字倾诉的欲望,谢谢你。

  • 到了一定年纪,能够回到惯常的生活节奏是幸福的。时差调得差不多,今天终于再打了一场壁球。可是,我们居然还是败给做了换心手术的Adam。昨天摔晕了脑袋缝了11针的Roger,这表现还能说得过去,我三个半月没握拍倒不是啥有效借口。只能赞叹现代医疗高明,短短半年,他已经恢复了五、六成功力了。 经历了这年半的折腾,月中时候,Adam要搬到东岸去了。我也搬远了,不像之前一脚油门就能踩到健身房去了。不变的是,生活还是升级打怪兽,来一个管打一个。

  • 年轻时候对于上海的记忆,一直都是模糊的。似乎只有听不懂的上海话,浦东和印象中“小肚鸡肠”的上海人。 07年夏天,我带着队伍来上海参观,也是第一次和他见面。不记得约在了哪里,只记得是一个户外的坐席。从北京漂了几年的我,见面就跟对方说:我不喜欢上海,太商业太喧嚣了。他鬼魅地笑了,说:那是你没去对地方。 他是对的。 过去的10年,我在上海的停留似乎应该是最多的。每次走马观花的蜻蜓点水,我的行走总是匆匆。但是,再匆忙,我也总能在这里看展,看建筑,在这里体验最丰富的城市文化生活。也总能约上三两海龟好友,聚聚。 两年的疫情,把上海的治政能力推上了世界的舞台。科学、从容、理性、沉着。极高的赞誉,盛名之下,在这里倒不见落地有声,有的就是每个行色匆匆的人心中那一份沉沉的安全感。 小伟总有句话,似乎把我的上海印象极致地总结了。他说,上海就像个博物馆,延安西路高架就像一个参观通道。我纳闷每次打车,为什么哪哪都那么好看? 我窃以为,爱上一座城市,必然与人相关。就像二十年前的广州,那个又陌生又心往的城市。每次落地,都觉的有一股重力,将我包裹起来,心里是满满的。

  • 此起彼伏地嚷嚷了两年的闺蜜圆梦旅行,终究在疫情的愁云惨淡中消散,未能成行。本来要陪一群被神兽和婆婆肆虐的中年女人散心,结果成了几位要来陪我拍照留影,纪念这超过半辈子的友谊。留言写道:长久的关系,是独立成长却又能彼此理解,分隔在天南地北却感觉未曾远离。最美好的感觉不过于在成人世界再难过再受挫,也能有人一起笑着哭。 未曾写字的这两年,的确有点难过有点受挫。不光是我,每个人都在全球疫情经济疲软的影响下,战战兢兢,感觉到朝不保夕的暗淡前景。短短的十八个月,上帝把我们打得人仰马翻,六神无主。从大干一场的雄心壮志到现在的保命过冬,心理底线一再降低。清楚认定现实,发现疫情前的好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反倒是感觉情况越发明朗,哭不出来倒是笑得出声了。 三个月没有好好说英文,发现跟公司开会时都有点打结了。跟龟说,中文的确是有股让人忧郁和沉溺的魔力。也许是母语的力量?无论是被熟悉的粤语情歌勾起,还是被昔日的影像击中,在中文的语境里总能不时被记忆碎片恍惚出无法言语的忧郁感。这种自我沉醉的阴郁情绪,其实在过去的十几年已经越来越陌生。不知是洛杉矶的阳光太明媚,这种自我陶醉的滋味,被晒的干干净净,清清咧咧。跟人闹情绪干架,也是轰轰烈烈,骂完就算,有理说理,没理挂机。哪来那么多触情伤情,自顾自怜? 频频奔波的几个月,行李箱是我的常伴。每天辗转,一日三城,常常不知晚上在何处落脚,却不见疲惫。想念家,倒不是归心似箭。因为家虽不在,乡在。临近行程之末,适逢佳节,陪伴亲人团聚月圆,是过去二十年都没有能实现的场景。 也许又是每年好日子的来临,或者荷尔蒙的分泌周期,热衷于翻看老照片和老博客。当年MSN Space已经是古董的年头,码字更是稀奇的考古活动。来回翻看着当年的稚语,倒是闻到失了踪的精气神。“你还记得当年的梦想吗?”,我“要做梦想的杨白劳”。那时,梦想是我搜索人生的关键词。怀念我的二零零七,不光是青葱好年华,而是在那握紧我命门的陌生城市,第一次找到了素未谋面的归属感。 依旧素面朝天,而背负上了岁月的肩膀,免不了仰面张望的腰酸背痛。归来已不是少年,至少我还是那个眼中带光的丫头。

  •   真正惊觉衰老的那个瞬间,并不是在镜前细挑渐上额梢的白发;不是手机中频频闪跃更新的晒娃大军;不是道别后转身看到父母蹒跚的背影;也不是平日茶余饭后循例的调侃。是我盯着照片中的自己,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位感。明明清楚确认相中人就是我,却为彼时的清澈眉眼而惊慌。 从十二年前起,每年的九二八就注定和另一个名字脱不了干系。对的,十月二日,我们俩的生日只差了四天。她早凋的灵魂每年都会在这时候回来探访,提醒我:我是如此地幸运,依然还能在无暇停步的岁月年轮前浅吟低唱。 从四年前起,每年的九二八也注定了与毁灭和重生脱不了干系。二零一五年的那个前夜,瘫坐在黑暗客厅角落的我不知所措,没有开灯的力气,只有手中手机闪烁着来往短信的微光。我接到了那个改变一生轨迹的信息:公司关闭。第二天,我走进公司含泪宣布:公司就地解散,三天后结束。 从那天起,日子似乎慌乱了自己的脚步。不等我站稳回望,每日都在跌跌撞撞中飕飕流逝。推脱、遗忘都阻挡不了九二八每年都如期而至。不乏公司员工每年都精心准备的惊喜派对,更不缺身旁同行人的提醒,能为这特殊的一天留下一点点痕迹。 如今,接到的“生日快乐”信息几乎都是商家的自动发送的邮件和短信。面对智能化、自动化,保守势力的反扑,注定是反历史的。不过偶尔收到记得的好朋友信息,额外心存感激。朋友圈也不是当年My Space了。在抖音盛行,连视频点开都没法看完的时代,还有没有人有耐心把一篇短文看完?经常和Orchid调侃,日后退休,我要写文字。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还是英语不灵国语不畅。但那又有什么所谓呢?   记于二零一九年九月二十八日  

  • 泪终于失控。欲哭无泪的日子似乎留在了高速地前进的飞机身后的洛杉矶。我到了无届之境,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上,哭塌成了泪人。 好多好多的往事涌上心头,在脑海中一幕一幕地闪过。不光是最近的骤变。始于八年前,只身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度,到今日,只身离去再寻精神力量。父亲说:你的事情重要,不必赶回来看我们。我说:这个时候,你们才是最重要的。 Rose说:你的伤要慢慢地抚平,好好养。我无语,也许是吧。这暴风骤雨的两个半月,这血雨腥风的半个月,都没有在10月17日的葬礼结束。我捧着饿得抽搐了却无法进食的胃,写下了人生中第一首挽词。真的,这伤需要慢慢抚平。也许,我的冷静、我的镇定只是源于反应迟钝。在我尚未作出情绪上的反应之时,理性的本能已经在工作,按部就班地把事情梳理了,完成了。 律师说在这个惊涛骇浪中,我出奇地沉着,且没有一丝怒气,在他二十几年的执业生涯中极为罕见。虽然愤怒是最要不得的情绪,但是如果我能有一点愤怒的话,也许能带给我一点点抗争的力量。我所不知道的真相,也许永远都不会有大白的一天。本以为所有的猜忌、质疑、怨恨都会随着人的离去烟消云散。无奈人性的贪婪、自私、好恶是永恒的,平凡如我终究无法逾越,所以才会在心上留下伤疤,隐隐作痛。 希望真的如Orchid所讲的,这一切终将成为凤凰涅磐的重生。庆幸在过去短短几周内,一直有这样的好朋友打气、点津,是我的福气。还有我的蘑菇,总能在我伤心或者愤怒时候默默地听着。再语法混乱、用词不当、逻辑颠倒都能领会。总能给我策略,再把我逗乐。 我很快会再回来的。虽然艰难,但是我知道,路在前方。

  • 看似最适合去旅行的时候,却觉得不能走。其实知道:走了也没用。花了整整一个礼拜,自己一个人,慢慢地用一根根笔、一张张图的节奏,把整个办公室都整理完了。也许,这就是我必须执行的哀悼仪式。一个只属于我自己的、缓缓的纪念。Nonchi走得太急,我经受不起更多的催促。 一堆东西是Nonchi的,让家人带走;一堆是公司成果,留给ashtin;一堆是也许有用的;一堆又一堆的是要扔掉的。其实到最后,唯一没法扔的还是就是那个硬盘和脑子里的记忆。设计,除了闪跃在他的脑中的华彩,其余就都是“物化”成为数据了。当然,那些盖好了的建筑,应该是比我们记忆更加可靠吧。 偷偷拿走了两个南汇小别墅的泥塑草模。印象中,这是最后他亲手做的模型,在2009年。留了一个给师兄,是8年前带我踏进5455 wilshire 办公室的师兄。那个晚上之后,我开始了我的aA之旅,一段希冀涅槃重生的、彻底否定自我的建筑修行。 六年不长也不短。用aA的时间单位计算,应该是很长了。也许只有Yui的aA龄比我更长了吧。也是到了六年的尽端,我才发现自己也成了一名不用草图的建筑师。八年前芝加哥河岸的餐厅里,老师Neil Denari看着掉了半个下巴的我,说:看来你不相信建筑师可以不画草图? 现在绝对相信了。 六年不长也不短。也占了我当前职业生涯的小2/3的时间了。记忆中,aA是工作狂才能呆的地方。无数次工作至天明、半夜解乏的瑜伽团练功、吞纸解压的招牌drama、阶段性地放两周加班调休假。。。我虽然深信设计不一定要燃烧自己才能做得好,但是,每次猛“烧”的时候,总会有那么一个临界的瞬间会自己突然暗爽起来。这种愉悦,不能言传,也许只有同类生物才能意会。 六年不长也不短。好多好多的回忆,却似乎又非常模糊,在脑中时而闪现,时而一片空白。我们之间并非非常亲密的搭档,反而是一对完全相反的两极,在慢慢的磨合过程中,渐渐发展出一种平衡的工作状态。一个不记得何月何日的晚上,我不明为何还在纠缠定稿后的卫生间平面。Nonchi照常半夜回到公司后,见我还在,便加入我一同纠结。结果两人花了一个多小时就把定稿后三个单元的主卫都彻底都改了,重新做了一遍!心满意足地看看表时已经将近两点了。他当时爽朗的笑声和话语我至今还记得:瞧瞧我们amphibianarc是什么样的设计公司,两个principal居然三更半夜在一起琢磨卫生间设计,哈哈! 六年不长也不短。我听说五十七岁的他悟出了人生的循环,为他的圆,添画上最后一段弧,带着满足平静地离开了。但是对于无法感同身受的我们,三个月太短太急,两周太短太急。悲殇尚未泛溢,就被太多繁碎琐事压抑。 Nonchi,你在天堂还好吧?他们说曲线是属于上帝的,所以他那么迫不及待地把你领了过去的吧。

  • 比银子去得快的是时间。我华丽丽的三年就在眼皮底下溜走了。而回家一趟的壮举还是一波三折,暂未达成。。。 因为离开了马达这个混世集团,再加上现在在做着美国小住宅项目,我的工作和生活节奏也终于在来到此地两年半后,开始美国化了。尽管还是英语开口忘词,国语提笔忘字。但是也渐渐明白了沟通不光是语言的问题。自诩与人沟通是我的强项,这一年来倒是经常为此深受打击。说的都是中国话,即便带的都是南方或者北方口音,言辞间细微的意向差别,导致的误会和伤害,始料未及。只是始终如我所想,世上没有不被理解的想法,差异再大,只要有心,总有清晰明了的时候。所以说,语言只是一种虚伪的沟通手段。 难以置信地幸运,跨越了半个地球,在太平洋的另一端,找到了另外一个自己。就像BJ说的,一个礼拜见不到对方,就像七天没有照镜子一样。神奇的是,看透彼此灵魂中闪光的是不同颜色的眼眸,读懂彼此内心中念头的是不同国度的语言。不知道太过相似的人在一起会不会最终相互厌恶,不过至少现在会令我们更加珍爱自己。 促使我继续写周年志的动力,其实是一直萦绕在脑中一堆乱哄哄的想法。今天把他们一条一条列在本子里,却发现要把他们在两年内实现的强度实在太大了。吐吐舌头感慨了一下自己的贪心。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始给做成了步骤顺序图表。一直以来,是个Goal keeper,失却目标的日子,让人神不守舍。也曾为了达成愿望,积虑而压抑。然而,也慢慢意识到,在铺设到达彼岸栈道的那千百个日日夜夜,才是我们生活的真正内容。 站在海边,我指着大洋对岸说,我的家在对面。BJ说,那我们游泳过去。

  •         拿起电话,那边声音低沉而沙哑:“是我,现在方便说话么?”我心里咯噔一下:“你怎么了?声音这么这样?”那边半天没说话,像是哽咽得无法成言。这丫头的越洋电话不少,但每次都是中气十足,独自在外面那么多年,我们每次都是笑着跟对方说话,无论事情本身是否值得开心或难过,能跟对方分享就是一种乐趣。 “我不明白,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遇上他?”我心里舒了一口气,还好不是她家里出事情了,否则真是要她命。那边稀里哗啦,说话都不成句。说到“他”字,我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一个礼拜前还口口声声说过得非常好的她,现在却判若两人。而且,这不也是事隔几年了么? “我一直相信老天对我所作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意图的,我很努力,很坚强得活着,让自己开心地笑,但是。。。我死活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让我遇到他?让我感觉到什么是爱,让愿意为爱做一切事情,却让我永远只能远远看着他。。。” 她无法自已,那边又只有抽泣声。我们不是亲姐妹,但是她心里的痛我岂不明白?朋友们都疑惑,都快三十的人了,为什么还是单身一人,是倔强地笑着,说跟自己不喜欢的人在一起,不如单身。但连我都不曾察觉,她心里那么绝望的守候。 “我以为我好了,我真的以为我好了,我努力地做事情,努力地生活,努力地让自己喜欢上喜欢我的人,努力地开心。。。我真的以为我做到了。。。但是,一到他面前,他的一个眼神,一个词句,都能让我最坚强的防线瞬间倾塌。我贪婪地幻想着,哪怕只有亿分之一的可能,他会看我一眼。我甚至宁愿跟他一起坠机,就让我的生命永远停止在那一瞬间的幸福中。”我没有说话,我知道任何的评价都是没有意义的。我默默地听着她心里滴血的声音,我知道,也只有她自己可以自救。 信号不好,电话时断时续,她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 我知道,我在给出很差很差的建议,但是远隔万里之外,我又有什么力气能够把她打醒。心中有爱,本身就是生命的一种恩赐,我又如何可以责备她的不理智和占有欲。 “我觉得,只有两个极端办法,一是,切断所有联系,让这个人永远消失在你的生活里面。二是,放下所有的尊严,歇斯底里地把他抢过来。” 她的声音迟疑了,很明显,我知道,她是做不到后者的。在爱面前,她总是那么卑微,卑微到唯恐自己的爱意成为了对方的嫌弃的负担而宁可让它烂死在心中。但是,若非心里无法负担疼痛,她又怎么会溃败?我不负责任地把馊主意扔出去,只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毕竟,明天早上起来,除了眼睛肿一点以外,她是不会透露出更多的信息的,因为,在感情上,我们是那么相似。 亲爱的,疼痛不会是永恒的,总会过去的。不同的是花费的时间长短而已,只是,不要花掉你的一辈子去止痛。